带入现场:清词创作中的姜夔身影及其风貌

张宏生

张宏生. 带入现场:清词创作中的姜夔身影及其风貌[J].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1, (2): 60-75.
引用本文: 张宏生. 带入现场:清词创作中的姜夔身影及其风貌[J].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1, (2): 60-75.
ZHANG Hongsheng. Bringing into the Presence: Jiang Kui's Figure and His Style Modeled in the Creative Ci Writing in Qing Dynasty[J]. Journal of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2021, (2): 60-75.
Citation: ZHANG Hongsheng. Bringing into the Presence: Jiang Kui's Figure and His Style Modeled in the Creative Ci Writing in Qing Dynasty[J]. Journal of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2021, (2): 60-75.

带入现场:清词创作中的姜夔身影及其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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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资会GRF项目 HKBU12607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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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图分类号: I206

Bringing into the Presence: Jiang Kui's Figure and His Style Modeled in the Creative Ci Writing in Qing Dynasty

  • 摘要: 姜夔对于清代词学发展有着重大的影响力。清代词人不仅在创作中极力推崇姜夔,将其作为崇高的目标,而且非常关注姜夔在词乐上的成就,往往以姜夔的创作为典范,对其自度曲的效法尤为突出。姜夔词中的情韵、意趣、字法、句法等也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总结出姜夔最有标识性的写作特点,从而努力去寻找师法学习的门径。在中国文学的发展过程中,创作和理论有着互动的关系,很多作家也许不会专门写作理论著作来表达其观念,但他们往往会通过创作做到这一点,从清代词人对姜夔的师法中也可以明确地看出来。
    Abstract: Jiang Kui had great influence on the development of Ci poetry in the Qing Dynasty. The Ci poets in the Qing Dynasty not only highly praised Jiang Kui and made him a lofty goal but also paid close attention to his achievements in the Ci music composition. They often took Jiang Kui's Ci poetry as a canon and, especially, learn from his creative composition. They also focused on the sentiment, meaning, words and syntax disposed in Jiang's Ci poetry, summing up the most indicative features so as to better learn from him. In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there is an interactive relationship between writing and theory. It is interesting that despite of the lack of theoretical writings to express the writing idea, we may find that many writers consciously applied the methods to their writings. The way the Ci writers learned from Jiang Kui clearly indicated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ory and creation in the Qing Dynasty.
  • 在词史上,姜夔的命运非常奇特。他在宋末得到张炎的大力表彰,其创作也影响了张炎、周密、王沂孙等一批词人;但进入明代,却近乎销声匿迹。明代词学盛行“花”(《花间集》)、“草”(《草堂诗余》)之风,特别是《草堂诗余》影响巨大。正如明末毛晋《草堂诗余跋》所总结的:“宋元间词林选本, 几屈百指。唯《草堂》一编,飞驰几百年,凡歌栏酒榭丝而竹之者,无不拊髀雀跃,及至寒窗腐儒,挑灯闲看,亦未尝欠伸鱼睨。”虽然姜夔“填词最雅”,《草堂诗余》却“不登其只字”,其词在社会上流传甚少,这当然也就限制了其作品在明代的传播和接受。然而,到了清代,由于朱彝尊等人的搜求,姜夔的词作重新得到了刊布,较为广泛地流传于世;朱彝尊等人更在理论上对其大加推崇,指出:“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他们还身体力行,在创作上予以鼓扬,终于使得姜夔词成为重要的创作楷模。这种状况在清代一直延续,即使嘉道年间常州词派登上词坛,表面上看,浙西词风受到清算,但姜夔的影响力仍然巨大。这个影响力表现在许多方面,除了批评性的著述外,还在具体的创作中大量展示出来。翻阅清词文献,白石的身影几乎无所不在。本文拟从几个特定的方面,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朱彝尊曾经总结清初词风:“数十年来,浙西填词者,家白石而户玉田。”谢章铤又总结其后雍乾年间的词坛:“雍正、乾隆年间词学奉樊榭为赤帜,家白石而户梅溪矣。”这可以说是康熙至乾隆的词坛大势,在并列的两个师法对象中,后面一个(张炎和史达祖)随着时代变化可能有所不同,但姜夔始终屹立不动。

    在另外一篇文章中,笔者曾经指出,虽然朱彝尊提倡学习姜夔,但他自己的创作却更接近于张炎,和他的夫子自道“倚新声玉田差近”相符合;而真正以姜夔为师法对象,则集中体现在雍乾年间的厉鹗身上。法国批评家丹纳曾经说过:“要刺激人的才能尽量发挥,再没有比这种共同的观念、情感和嗜好更有效的了。我们已经注意到,要产生伟大的作品,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自发的、独特的感情必须非常强烈……第二,周围要有人同情,有近似的思想在外界时时刻刻帮助你,使你心中的一些渺茫的观念得到养料,受到鼓励,能孵化、成熟、繁殖……人的心灵好比一个干草扎成的火把,要发生作用,必须它本身先燃烧,而周围还得有别的火种也在燃烧。两者接触之下,火势才更旺,而突然增长的热度才能引起遍地的大火。”厉鹗一心学姜夔,从和他同时期的作家身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本节借助《全清词·雍乾卷》,对此略作叙述。

    在雍乾年间,有的词人直接将姜夔奉为心目中的第一人,如王又曾《一萼红》(余爱中仙“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之句,属家镜香写斜月杏花屋填词图,自题此阕):“也曾傍、梅溪竹屋,更心折、白石是吾师。”王氏是浙江秀水人,和朱彝尊是同乡。这种表述借鉴了朱氏“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的表述方式,毫不拖泥带水,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取向。

    北宋年间的王禹偁有过这样一段轶事,为世人传诵:

    元之本学白乐天诗,在商州尝赋《春日杂兴》云:“两株桃杏映篱斜,装点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风容不得,和莺吹折数枝花。”其子嘉祐云:“老杜尝有‘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之句,语颇相近。”因请易之。王元之忻然曰:“吾诗精诣,遂能暗合子美邪?”更为诗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杜甫是前身。”卒不复易。

    宋代是杜诗价值得到充分认定的时代,而学杜之风的兴起和王禹偁有着重要的关系。吴之振《宋诗钞》曾经指出:王虽“学杜而未至”,但“独开有宋风气,于是欧阳文忠得以承流接响”,“为杜诗于人所不为之时者也”。上面的那段记载说他以能够暗合杜诗为荣,甚至以杜甫为前身,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这样的情形,雍乾年间也能够在对待姜夔的态度上得到复制,如陈皋《清平乐·题程筠榭填词图》:

    偷声减字。细细含宫徵。多少周情兼柳思。镇日织绡泉底。    麝煤满砚玄云。谱来不语凝神。付与小红低唱,真成白石前身。

    填词图是清代特定的词学批评样式,自康熙年间《迦陵填词图》暴得大名之后,有清一代,一直绵绵不绝。虽然很多图本身已经看不到了,但在清词里面却保留着大量的记载。筠榭,歙县程名世字令延,号筠榭,有《思纯堂集》行世。陈皋称赞程词有“周情柳思”,即周邦彦的情韵和柳永的思致,评价已经很高,最后尊为“白石前身”,差不多是当时最高的评价了。当年姜夔到石湖访范成大,成《暗香》《疏影》二阕,受到范成大的极端爱赏,将小红赠予他,成为一段韵事;而这两首词,自被张炎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后,也一直有很高的地位。所以,这里将程氏比为“白石前身”,就不是泛泛之言,可能是将类似于《暗香》《疏影》的创作成就也包括进去了。考察程名世的成就,可能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和江昉、吴烺等合辑《学宋斋词韵》。清人对词韵的研究非常重视,《学宋斋词韵》的出现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过渡时期。江顺诒《词学集成》即指出:“学宋斋本,为世所重。”吴梅在其名著《词学通论》中也有这样的评价:“当戈韵未出以前,词家奉为金科玉律者,莫如吴烺、程名世等所著之《学宋斋词韵》……”所以,程名世也是对词学下过精深功夫的,以小红低唱,誉为白石前身,意指其声韵和情韵,和当时人的认识有一致性。

    当然,“白石前身”毕竟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能够写得像白石,就已经是很大的荣誉了。如下面何琪的这首《减字木兰花·题橙里石湖泛棹图》:

    春光无价。都在垂杨临水榭。桥影弯环。撑过吴娘六柱船。    倚声按拍。箧有新词如白石。载得惊鸿。不是樵青是小红。

    樵青,颜真卿有《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肃宗尝赐奴婢各一,玄真配为夫妻,名夫曰渔僮,妻曰樵青。”能够写出如同白石一样的词作,当然船上所载美人不会是素雅的樵青,而只能是风流妩媚的小红。以词作似白石作为标识,雍乾年间有很多。如詹肇堂《解连环·题倪米楼〈翦云词〉卷,即送之都门》:“江城二分月近。展新词白石,笺锦盈寸。”江藩《声声慢·题汪大饮泉〈秋隐葊填词图〉》:“减字偷声。一瓣香熏白石,谱新词、笛怨琴清。”邵玘《洞仙歌·读去年幻花主人和王孝廉礼堂韵赠先人寿词,凄然有感,次和二阕》之一:“花洲月部,尽词坛遥领。组织风骚秀而整。喜年来、篇什题赠良多,清空笔,白石老仙佳境。”田中仪《金缕曲·题都梁词》:“浣手蔷薇露。把新词、一卷都梁,长篇短句。白石梅溪千古秀,澹沲差堪俦伍。”

    姜夔一生漫游江湖,他的生平经历能够引起不少下层知识分子的共鸣;他访石湖而受到范成大的赏识,特别是和小红度曲吹箫的一段韵事,更是使不少人非常艳羡,因而写入作品。如詹肇堂《迈陂塘·题吴白庵石湖课耕图》:

    问先生、几时归去,买田阳羡能遂。官闲终逊为农乐,跌宕平生豪气。须早计。但归兴浓时,不为鲈鱼味。营丘画里。指数笔山眉,一枝塔颖,梦绕石湖水。    相依有,赤脚吴娃妍丽。闲看牛饭松底。麻源谷口家园好,偏爱楞伽烟翠。乡信美。向万树梅花,选片扶犁地。范公高致。待白石吹箫,小红度曲,千载唤重起。

    吴氏正好也生活在石湖,环境中又有“万树梅花”,所以,想起当年“范公高致”,特别是“白石吹箫,小红度曲”,就觉得是重新回到了眼前。有时候,他们甚至将这段佳话加以移植,如张思孝作有《疏影》,小序记载了一段故事:

    太守郡斋有抹丽数十本,皆自粤中携至者。予过杭下榻,每当晚凉浴罢,淡风入怀,月露初泫。涤雪瓯,煮佳茗,坐卧狂香皓雪堆中,真觉魂清骨冷也。因谓曰:“昔白石道人为石湖赋梅,《暗香》《疏影》,至今脍炙。子盍度新声,宠予是花乎?”遂圆豪成调,以为清美不减石帚,惜无俊妓娴歌者付之耳。明日以两株赠行,且云:“是虽不及小红,而冰肌玉骨,相伴过四桥边,亦不为寂寞矣!”相与一笑而别,时己丑七夕前二日也。偶于箧中简得残稿,窜易几字存之,并识一时佳兴云。

    姜夔是咏梅,这次却是咏抹丽。重要的是,当年姜夔为范成大作《暗香》《疏影》两首词,已经成为一种生活形态和精神境界,所以可以移植,可以再现。

    词本是音乐文学。元代以来,当词乐渐渐失传后,不少人,包括作家和批评家,都希望通过对格律声韵的探讨来还原词的音乐性。这种探讨,往往与对古代经典作家的认识有关,而且往往体现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这种状况,宋时已然,如姜夔《长亭怨慢》小序:“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清代词人师法白石,连这一点也学来了。不过,他们往往是从其所崇拜的姜夔出发,对现有的相关规范提出异议。

    在清初词学复兴的过程中,万树《词律》的编纂出版是一件重要的事,标志着清人在词学探讨时具有了创作、理论、格律三个方面并驾齐驱的意识,是词学建设进一步成熟的重要标志。

    总体来说,清代的词学批评家对《词律》都给予了较高的评价。在该书问世后不久,查涵作《莺啼序》一调就有这样的看法:“《莺啼序》商音成曲,曲凡三纵二拍,词调最长者唯此序,最难订正者亦唯此序。近见名贤多奉时下图谱为科律,失古人声音节奏,妄欲以新颖见长。是正万红友所云‘天下未见眉目不全之女人,而以脂粉为绝色’者。”引万树语以批评时人,显然对其《词律》有正面评价。沈堡《长生乐》一词中的“泉自云岩,流下几瓣红蕤”句,自注“用韵依万红友《词律》改本”,也说明此书较早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成了重要的工具书。道光、咸丰年间的杜文澜特别赞赏万树《词律》对于转变清初词风的重要意义:“元明以来,宫谱失传,作者腔每自度,音不求谐,于是词之体渐卑,词之学渐废,而词之律则更鲜有言之者;黄钟毁弃,瓦缶雷鸣,七百年古调元音,直欲与高筑嵇琴同成绝响。使非万氏红友以《词律》一书起而振之,则后之人群奉《啸余》《图谱》为准绳,日趋于错矩偭规,而不能自觉;又焉知词之有定律,律之必宜遵哉?”“词之有定律”在于格律化,万树以四声论词,尤重上、去,在很大程度上确立了填词标准。清人填词遂由传统的“倚声填词”转为“依律填词”,格律也就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词乐,故厉鹗在《论词绝句》中这样说:“去上双声仔细论,荆溪万树得专门。欲呼南渡诸公起,韵本重雕菉斐轩。”清人在具体的创作中,也经常表达赞赏。如凌廷堪《湘月·双调》的小序:

    宜兴万氏专以四声论词,畏其严者多诋之,泸州先著尤甚,以为宋词宫调,必有秘传,不在乎四声。今按宋姜夔《白石集·满江红》云:“末句‘无心扑’,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徵招》云:“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故足成之。”及考《徵招》起二句,平仄与《齐天乐》吻合。又《宋史·乐志》载:“白石《大乐议》云:‘七音之协四声,各有自然之理。’”王灼《碧鸡漫志》:“《杨柳枝》旧词起头有侧字、平字之别。”然则宋人皆以四声定宫调。而万氏之说与古暗合也。先著妄人,宁足哂乎。余恒谓推步必验诸天行,律吕必验诸人声,浅求之,樵歌牧唱,亦有律吕。若舍人声而别寻所谓宫调者,则虽美言可市,终成郢书燕说而已。今秋舟过荆溪,感而赋此,以酹红友,即白石所云《念奴娇》鬲指声也。按鬲指,亦谓之过腔,《念奴娇》本大石调,今吹入双调,故曰过腔,谓以黄钟商过入夹钟商也。

    先著和程洪是康熙年间的词学批评家,他们在《词洁》一书中借《湘月》一调讨论四声的问题:

    魏晋以前,无有四声,而汉之乐府自若,未闻其时协律者,鲜所依据也。故平仄一法,仅可为律诗言耳。至於词、曲,当论开阖、敛舒、抑扬、高下,一字之音,辨析入微,决非四声平仄可尽……宋词久不谈宫调,既已失考,今之作者,取其长短淋漓、曲折尽致,小有出入,无损其佳。汤临川云:“此案头之书,非台上之观。”传奇且持此论,况于词调去宋数百年,彼此同一不知,何必曲为之说。前此任意游移者,固为茫昧,近日以四声立谱者,尤属妄愚。彼自诧为精严,吾正笑其浅鄙。既历诋古人,尽扫时贤,皆谓之不合调,不知彼所自谓合调者,果能悉入歌喉,一一指陈其宫调乎?

    凌廷堪这一段正是针锋相对,回到万树,去纠正其说之谬。凌廷堪是在《湘月》一词的小序中谈这个问题,并用具体的创作加以验证,这就更具有现场感。

    但是,词乐的发展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即使是万树,对于正律也不一定总是能够尽善尽美。在具体实践中,人们固然往往以《词律》作为基本的工具书,按图索骥,进行创作,但是在创作过程中也会根据词史所提供的资源,对《词律》加以反思,而在反思时,姜夔正是一个重要的参照系。

    第一种情况是根据姜夔原作纠正《词律》之误。如姜夔自度曲《凄凉犯》:

    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着。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

    以上是《词律》的断句。葛景莱有《凄凉犯·秋蝉》一词,篇末注云:“白石旁谱‘陌’字不起韵,《词律》注韵,误。‘曲’字注叶,亦误。‘斜’字用平(葛词第二句‘凄凄斜照明灭’),从玉田作。”他认为第一句七字应该连读,而“曲”字不叶韵。葛氏是道光十一年(1841)进士,和戈载相识,集中有《念奴娇·赠戈顺卿》等作,言和戈载互通词学事。类似的看法,杜文澜也指出来了,他说:“《白石道人歌曲》旁谱,‘绿杨巷陌’句‘陌’字,及‘将军部曲’句‘曲’字,均非叶韵。”杜文澜生于嘉庆二十年(1815),可能较葛景莱稍年轻,但他们是同时代的人。杜氏对《词律》有专门的研究,曾著有《词律校勘记》,或许葛氏有所参考,还待细考。宋末最能体现姜夔创作精神的张炎用此调创作,第一句第四字即不用韵,而“曲”亦不叶。张氏用此调写《北游道中寄怀》上片云:“萧疏野柳嘶寒马,芦花深、还见游猎。山势此来,甚时曾到,醉魂飞越。酸风自咽。拥吟鼻、征衣暗裂。正凄迷,天涯羁旅,不似灞桥雪。”《过邻家见故园有感》上片云:“西风暗剪荷衣碎,柔丝不解重缉。荒烟断浦,晴晖历乱,半江摇碧。悠悠望极。忍独听、秋声渐急。更怜他、萧条柳发,相为动秋色。”都是如此。不过,《词律》讨论《凄凉犯》,以吴文英所作为正体,以姜夔所作为又一体,而吴作此二处却又押韵,因此,这或者也是反映了不同的看法。

    第二种情况是某一词牌,断句处各有歧义,作者创作时则径以姜夔为准。如费承勋《齐天乐》,小序云:

    戊寅寓京师,药林先生嘱填此阕,效颦知所不免。按《齐天乐》,《词律》注:“前后起句有用韵者,乃偶合,不必叶也。”而白石以此调赋蟋蟀,起句、过腔前后俱叶。又按《樊榭山房词》往往起句不叶,过腔仍叶。红友《词律》,樊榭以专门称之,而互异若此。兹阕意仿白石,故前后起句俱用韵,并记此以俟娴声律者订正焉。

    厉鹗称赞《词律》语,即前引《论词绝句》之十二所谓“荆溪万树得专门”,自注说万树的独特之处是“严去、上二声之辨”。费氏非常敏锐地看到《词律》中对《齐天乐》前后起句是否用韵未下结论,而厉鹗虽然称道《词律》,但自己的创作却又摇摆不定,从创作上看,这当然也不算错,只是从对《词律》的推崇来看,稍微打了一点折扣。所以,尽管此调的写作最早是北宋周邦彦,并不是姜夔,《词律》中所列诸作也没有姜夔的,但费氏根据自己的理解,却把姜作奉为正体,予以模仿。姜词如下: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费承勋之作如下:

    洗车雨过云成阵。踈帘晚风微紧。大火西流,斜河左界,吹落桐阴清润。相思一寸。记膏沐揉花,摘残篱槿。(杭俗七夕以槿叶濯发。)只恐飞篷,玉容销减有谁问。

    吴波遥隔芳信。料新裁翠被,凉怯灯晕。鹊架危梁,蛛缠小合,吟入潘郎愁鬓。双星自哂。甚嫩约人间,竟无凭准。经岁经年,怎教离梦稳。

    费承勋如此处理,与其说是出自理性的判断,不如说更具有感情的色彩。正是他对姜夔的尊崇,促使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万树《词律》有功词学甚大,是清人的共识,但由于种种原因,尚有不少疏失,因此,后人也多有订补。对《词律》的批评,在该书问世不久后就出现了,如王奕清等《钦定词谱》谈到万树将《千秋岁》列为八体,而又将《千秋岁引》别为一调,列为四体,即加以批评:“《词律》疏于考据,类列于《千秋岁》后,而又云‘两调迥别’,故为两列而论之如此。”吴衡照对《词律》评价甚高:“万红友当轇轕榛楛之时,为词宗护法,可谓功臣。旧谱编类排体,以及调同名异,调异名同,乖舛蒙混,毋庸议矣。其于段落句读,韵脚平仄间,尤多模糊。红友《词律》,一一订正,辩驳极当……均造微之论。”但在其《莲子居词话》中也有所批评:“红友《词律》,如《南歌子》《荷叶杯》等体,多注双调。西林先生云:双调乃唐宋燕乐二十八调、商声七之一曲之大段名也。词中《雨淋铃》《何满子》《翠楼吟》,皆入双调。万氏失考,误以再叠当之,有此卮言。”江顺诒批评《词律》:“不明宫调,仅从四声斤斤比较,究非探源星宿也。”谢章铤在其《赌棋山庄词话》中也专门讨论《词律》的不少“失检”处。至于杜文澜,更是专门作《词律校勘记》,发表不同的意见,受到俞樾的激赏:“咸丰中,秀水杜筱舫观察乃始有《词律校勘记》之作,万氏原文有误叶者,有失分段落者,有脱漏至廿余字者,有并作者姓名而误者,一一为之厘订,洵乎万氏之功臣矣。”

    这些都可以让我们看到,万树《词律》刊行以来,受到极大重视,人们在相关著述中往往予以回应,越来越精细化,而这种讨论若能够再加上具体的创作过程,就更为全面了。

    按照词学界的看法,词乐有乐府旧曲、燕乐、民间音乐等来源。从宋代开始,不少词人也喜欢写自度曲。其中,北宋较著者是柳永和周邦彦,南宋则主要是姜夔。

    词学发展到清代,由宋代而来的词乐已经失传,但清人仍然努力还原词的音乐性,自度曲就是其中的一个途径。清代喜写自度曲者,根据现在了解的情况,有顾贞观、纳兰性德、陈世祥、毛先舒、沈谦等。总的趋势是清初有名者较多,而至清中叶以后,虽然也还不断有人尝试,影响力大的则不多。

    关于自度曲的创作方法,到底是先有曲后填词,还是先有了词然后协之以曲,历来都有争论,看法不一。但是,在晚清的词学讨论中,著名批评家况周颐指出:“自度腔者,先随意为长短句,后协以律。”这个看法,显然从姜夔来:“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事实上,清人对姜夔的自度曲非常重视。仅以《全清词·雍乾卷》中所展示的来看,这个时期的词人在创作中很喜欢用姜夔自度曲的调子,而且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和韵,说明当时的词人是想从姜夔的自度曲中进行学习,尤其是从音乐、格律等方面进行学习。

    姜夔自度曲中可列入最有名者之列的作品是《暗香》和《疏影》,这两个词牌是清人非常喜欢使用的,相关的作品数量很多。而在创作时,对这两个词牌,他们也有讨论。如江藩以后人所变化的《暗香疏影》一调写咏梅词,先在小序中对词牌有所辨析:

    白石老仙制《暗香》《疏影》二曲,本仙吕宫。考段安节《乐府杂录》论五音二十八调,仙吕在去声宫七调之内,则填此二曲,当用去声。而白石用入声者,北音入声,皆作去声读,今伶工歌北曲,所谓入作去也。盖二曲本用去声,以入代去,多缠声而流美矣。此梦窗、苹洲、玉田所以谨守成法而不变。又彭元逊《解佩环》调即《疏影》,用去声韵,亦一证也。张肯又采《暗香》前段、《疏影》后段合成《暗香疏影》一阕,变而为夹钟宫。夹钟即燕乐之中吕宫,亦有去声宫七调之内,当用去声,近入声之韵,斯为协律。仙吕宫下工字住,中吕宫下一字住,清上五字住,此曲用上五住也。春日,读《香研居词麈》,忽悟此理,乃填是曲,以继绝响。然自南宋以后三百年,世无知之者矣。嗟乎,倚声之难也如此。

    这里讨论的主要是押韵的问题,即是押入声韵还是押去声韵。江藩认为,按照宫调,应该去声,但姜夔显然用的是入声,该怎样解释?在江藩看来,这是因为在北方口音中,入声都作去声读,这样就从本源上解决了问题。江藩自称是读《香研居词麈》而悟出来的,发三百年未解之秘,因此,又感慨填词之难。填词之难,难点之一是规矩太多,这也就是袁枚基本上不写词的重要原因,可见在清代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

    但这两首词中复杂的意蕴也是清人很关心的。孙原湘曾写此二调,分别是:

    洞天白石。算未消万古,苕溪风月。不见老仙,只见寒磷马塍碧。南渡江山旧梦,存羽扇、风流如昔。怪几片、雪样疎花,吹上古衣褶。    标格。尚奕奕。叹遁出冷灰,鬼也知惜。翠烟渐灭。明月无言自相识。招手青天似水,拚迓取、吹箫魂魄。听鹤唳、何处也,可真见得。

    无由画出。那野云一片,来去无迹。只画当风,鹤氅如烟,英姿静寄萝碧。容台倡议成何事,但响落、空江残笛。想举朝、玉带金貂,一个布衣容得。    如我萧闲故里。水波荡日去,坚卧岩石。花疗清愁,月洗雄心,作了寻常词客。芳尊手摘寒梅荐,自笑亦、满身香雪。染翠豪、细谱神弦,可有小红低拍。

    小序云:

    姜白石像,宋时白良玉笔也。二十三世孙恭寿拾诸灰烬之余,重装寄题,既为作诗,复同诸君泛梅荐醴于礼姜馆,谱《暗香》《疎影》二阕,以当迎神送神之曲。

    这是为姜夔画像题词,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姜夔的思想感情。笔者曾经指出,清代对于这两首词的接受,常州词派之后,多认为其浸润着家国之思。如张惠言认为:“首章言己尝有用世之志,今老无能,但望之石湖也……此章(《疏影》)更以二帝之愤发之,故有‘昭君’之句。”宋翔凤认为:“《暗香》《疏影》,恨偏安也。”蒋敦复认为:“白石石湖咏梅,暗指南北议和事。” 陈廷焯指出:“《暗香》《疏影》二章发二帝之幽愤,伤在位之无人。” 从这个脉络看孙氏的两首词,其中所谓“南渡江山旧梦”“容台倡议(即上《大乐议》诸事)成何事”“花疗清愁,月洗雄心,作了寻常词客”,都可以联系到姜夔的身世和当时的社会形势。孙原湘和张惠言是同时代的人,晚于张惠言20多年卒,很可能是他把张惠言在《词选》中对姜夔的看法檃栝到词里面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则我们对词论和词体文学创作的互动,当有新的认识。

    《霓裳中序第一》也是清人很关注的一首姜夔自度曲。关于这首词的创作因缘,姜夔在小序中说: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予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姜夔自述是在南岳衡山最高峰祝融峰上得到《霓裳曲》,欣赏其“音节闲雅”,乃取其中序部分,填成此词。词曰: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虽然姜夔在小序中说这个调子的特点是“音节闲雅”,但从作品的词情看,写羁旅愁怀,心绪凄苦,不知音乐该怎样搭配。沈祖棻先生曾特别指出:“此词多用杜诗。‘江莲’,出《巳上人茅斋》:‘江莲摇白羽。’‘一帘’二句,出《梦李白》:‘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笛里关山’,出《洗兵马》:‘三年笛里关山月。’‘坠红’,出《秋兴》:‘露冷莲房坠粉红。’应上‘乱落江莲’。‘暗水’,出《夜宴左氏庄》:‘暗水流花径。’”姜夔在小序中说:“予方羁游,感此古音。”这个“古音”,或许与此有点关系。而《霓裳羽衣曲》本与唐玄宗有关,沈先生引杜诗注此词,真是非常得体。

    姜夔虽然对这个曲子有所描述,但对其具体作法,却着墨甚少。江藩颇喜白石词,他曾依此调写了一首:

    中秋海上月。遍地清光如水活。听夜半残漏彻。望天际彩云,依稀仙阙。星河半灭。何处歌声恁愁切。匆匆过,一年令节,此恨向谁说。    愁绝。木樨香屑。引逗我、回肠百结。生涯真个鹘突。六十平头,世网难脱。学仙求秘诀。客梦里、飞身蟾窟。尘寰外,看冰轮满,万古不残缺。

    写完后,可能觉得意犹未尽,因此加了一段按语,如下:

    白石在衡岳,得商调《霓裳》十八阕,皆虚谱无字,乃填《中序》以传于世。则此调当以姜词为正,平仄宜参用个翁、草窗二家。个翁词有脱字,草窗下半阕“怅洛浦分绡,汉皋遗佩”,较之白石词多一“怅”字。《词律》谓之领句字,即今北曲之衬字。白石、个翁、草窗皆用入声韵,有用去声韵者,非正格矣。

    万树《词律》讨论此调,列姜个翁、周密、罗志仁诸体,而不及姜夔,杜文澜认为是“万氏未见白石词集耳”。但江藩出生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辈比杜文澜高很多,他指出“此调当以姜词为正”,可能是参考了《钦定词谱》。他的看法很具体:首先,此调应该以姜夔所作为正,但可以参照姜个翁和周密两家之作,并特别指出后二者有不够全面之处;更重要的是,他指出此词的用韵虽然为仄,但必须是入声,而不能是去声。看来,在词学的发展中,人们慢慢地有了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以为既然是仄声,则用去声、入声都无关紧要。这位词人显然是总结了一定时期的创作状况,而提出了如此鲜明的主张,对后世也应该有一定的影响。

    类似的还有《凄凉犯》。朱焘创作此词时说:“白石自度此腔,注云:‘使国工田正德以亚觱篥歌之,其韵极美。’是此调为老仙得意之笔。细按四声,确有不可移易之理。末句连用去上,尤极谨严。近人泛填平仄,殊失制谱之意。”

    姜夔创作的平调《满江红》是因旧曲而制新声,也是清人很感兴趣的,拟作者很多,这里也可以一并讨论。《满江红》一调,万树《词律》所收平韵者是吴文英所作,可能是由于朱彝尊《词综》未录姜夔这篇作品,万树当时尚未得见。至《词谱》,就已列姜夔此作,并指出:“平韵词只有姜词一体,宋元人俱如此填。”到了编纂《钦定词谱》的时候,对姜夔作品的搜集已经相对完备,所以就有了如此清楚的介绍。姜夔撰平韵《满江红》,小序云:

    《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予欲以平韵为之, 久不能成。因泛巢湖,闻远岸箫鼓声,问之舟师,云:“居人为此湖神姥寿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风径至居巢,当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言讫,风与笔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佩环”,则协律矣。书以绿笺,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是岁六月,复过祠下,因刻之柱间。有客来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辄能歌此词。”按曹操至濡须口,孙权遗操书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操曰:“孙权不欺孤。”乃撤军还。濡须口与东关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归功于姥云。

    词云:

    仙姥来时,正一望、千顷翠澜。旌旗共、乱云俱下,依约前山。命驾群龙金作轭,相从诸娣玉为冠。向夜深、风定悄无人,闻佩环。    神奇处,君试看。奠淮右,阻江南。遣六丁雷电,别守东关。却笑英雄无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瞒。又怎知、人在小红楼,帘影间。

    这是一个创造,而创造是为了“协音律”。关于《满江红》的声情,龙榆生先生曾经指出:“一般例用入声韵,声情激越,宜抒豪壮情感和恢张襟抱。”至姜夔创作出平调《满江红》,批评家都认为将入声韵改成平声韵,声情有变,较为舒缓。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不过,词调对声情的规定性,也是相对的。即如《贺新郎》一调,龙榆生先生曾经指出:“大抵用入声部韵者较激壮,用上、去声部韵者较凄郁。”但如果看清代人的创作,用《贺新郎》一调写贺人新婚者,不胜枚举,而且用韵方面,入声、去声、上声皆有,都是表达喜庆的情绪。如此看来,执一以定万,对于特定词调的用韵与声情予以严格规定,不一定符合多姿多彩的生活以及为反映这种生活进行的创作。清代词人对平调《满江红》有着浓厚的兴趣,可能也和这种心理状态相关。从相关的创作来看,也确实如此。如江藩《满江红·雪夜渡江北上》:

    衣带长江,恰一叶、双桨破潮。帆悬岸、阔明月夜,出积琼瑶。两点金焦浮翠色,千层云树浸寒涛。看玉龙、残甲满天飞,风怒号。    孤蓬底,魂暗销。雪侵鬓,叹刁骚。那日饥驱了,世事全拋。却又风餐还水宿,客愁如海不能消。怅望家、山在有无间,难画描。

    篇末有按语:“平调《满江红》始于白石,谓仄调多不协律,末句第二字用去声,方谐音律。予细读姜词,玩其音节,第二句五字当用上声,六字当用去声,七句六字当用上声,下半曲第九句五字当用上声,始为合律,不拗歌喉矣。白石是曲押寒山韵,而‘阻江南’句阑入侵覃,盖一时失于检点耳。”从平仄声律的角度加以讨论,意在为相关创作建立规范,而声情则激昂感慨,将大自然的变化和人物的心境自然合为一体。至于胡成浚的《满江红·岳忠武王祠墓》:

    何处祠堂,试绁马、亭耸翠微。翠旍杂、红灯万点,神骑来归。怅望旧山松柏老,瑶琴弦断和人稀。想英雄、未了报恩情,堪涕洟。    公心事,千秋知。奠金爵,荐江篱。便纷纷儿女,拜尽南枝。早建旌旗诸将少,一抔坟土宋家遗。看敕书、亲写意拳拳,三叹咨。

    小序说:“韩昌黎作《拘幽操》,昔人以为善道文王心事。岳忠武王《满江红》词,和者多感愤激烈,至有专责高宗者。虽论史抉微,要非王心之所安也。因效姜白石平韵体,用抒一得之愚。”有意写得平缓,确实是对姜夔精神的继承。又如陈皋的《满江红》:

    孤峤凌空,穿一径、新阴翠攒。崩崖似、乱云纷涌,望极孱颜。依岸野花香作雪,冲人山鹘去仍还。再共跻、高处啸天风,非世寰。    涛声静,帆影宽。苍苔冷,白石闲。把八窗拓尽,放入晴岚。留看斜阳延倒影,半江金屑糁回澜。更狂呼、明月海门东,飞玉盘。

    小序说:“丁巳新夏,嶰谷、半查昆弟招同祓江、樊榭、家孟竹町买舟登焦山,拾级上双峰阁。于时西日衔山,倒影波上,光彩的烁,如卧金浮图然。清兴绝奇,遂以此调效白石过巢湖,用平韵谱之。”这是写和诸友人在镇江的焦山上观景游玩,则是一片祥和清倩。这就确实体现出,以平调《满江红》能够写出不一样的声情。探讨一个调子创造声情的多种可能性,在一致中体现出变化,可能就是最让清代词人着迷的。

    清人既如此仰慕姜夔,则当然会将一些表现手法加以吸纳,融入自己的创作。这里面有一些是以模仿为主,如沈双承《凄凉犯·仙吕调犯商调,用白石韵漫成却寄》:

    羁人纵在繁华地,情怀也自萧索。夜来甚处,数声横笛,一声清角。情怀更恶。况又是、沽来酒薄。怎攻他、愁城万雉,广大过沙漠。    回首当年事,暖处偷寒,苦中寻乐。恍然似梦,到而今、烟波摇落。待捡题封,更还去、牢牢记着。怕前言、久已担误,恁后约。

    姜夔自度曲《凄凉犯》一调,据陶友珍和钱锡生二位的调查,顺康时期尚无追和者,至雍乾时期始受到重视,分别有7人创作了8首。这一首是其中之一。姜夔所作,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云:

    词在合肥秋夕作。上阕汴洛回看,慨收京之无望;下阕临安南望,叹俊赏之难追。合肥本属江淮腹地,以其时南北分疆,其地遂为防秋边徼,故“边城”“戍角”等句,宛如塞上也。度漠雄师,徒劳追念,则南朝之不振可知。下阕忆当时小舫清歌之乐,换客中西风画角之悲,情怀更劣矣。

    姜夔之作上片结束时写自己行经已是边城的合肥,当年繁华,全然不见,却似出塞戍卒,艰难行走在沙漠之中,一片萧条,到处“衰草寒烟”。而下片则是回忆往日西湖的美好生活,形成明显的今昔对比。俞陛云的这首词也是今昔合写的方式,上片结尾因次韵,也只能用“漠”字,但将无限愁怀比喻为万雉之城,而且比茫茫沙漠还要广大,也写出了自己的特点。至于这首词虚实交错,也和姜词颇有渊源。

    如人们所熟知,姜夔爱情词多写清冷之境,这一点也被清代词人接受。如姜词《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试比较厉鹗《西江月》:

    春浅初匀细黛,寒清不上仙肌。玉梅花下见来迟。夜月深屏无睡。    心倚红牋能说,情除青镜难知。试香天子惜香时。人静街痕如水。

    用笔较为简淡,情热而色冷,和姜夔颇有神似。

    姜夔词作,最为后世批评家所称赞的特色之一是以健笔写柔情,如詹安泰先生即指出:“(姜词)力扫浮滥,运质实于清空,以健笔写柔情,自成一种风格。”

    姜夔以健笔写柔情的风格,体现在不同的作品中,其中比较突出的是《长亭怨慢》(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一词,词曰: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上片咏柳树,下片道别情,其动人处,正如陈廷焯所评:“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但仅此而言,也还不算奇特,文学史上类似的情怀,也并不鲜见。若说在词体文学的创作中体现出一定创造性的,是其笔法,特别是上片“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数句,历来得到激赏。如清人孙麟趾《词径》:“路已尽而复开出之,谓之转。如‘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白石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烈。”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阅人’两句,因见长亭树而生感,用《枯树赋》语。‘树若’两句,翻‘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措辞亦俊。”夏承焘、吴无闻《姜白石词校注》:“以硬笔高调写柔情,是白石词的一个鲜明的特色。如《琵琶仙》云:‘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解连环》云:‘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溪山,甚时重至。’又如此词中的‘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则转折拗怒,尤为奇作。”从这些评价中不难看出,人们最赞赏的,是作者在写作过程中似乎笔力已尽,但透过一层,又辟一境,如此力度,在词的发展史上,以往罕见。这种手法,敏感的清人既已注意到,当然也就会用在自己的创作中。对《长亭怨慢》一词的追和,顺康年间就开始了。那时,相关作者对姜夔的这种写法就已经有所关注。如彭孙贻《长亭怨慢·别怨,和白石韵》:

    是何处、流莺低语。不道高楼,有人闲倚。飞絮漫天,马蹄蹂碎暗尘里。青山江尾,堆积到、愁多处。山自不消愁,何苦两峰窝,云敛碧聚。    春江非有泪,那只管、流难住。纵饶是泪,也和杂、楚天风雨。是不合、独自凭阑,见无限、江山如此。取次若重来,无杜鹃时方许。

    此篇多用进一层的写法。才说青山江尾,飘落的柳絮堆积在那里,也把愁堆积在那里,好像在那里能够消融掉,但接着又说山也难消愁,所以两峰之间,云气缭绕,绿色汇聚。下片仍然就这一层意思继续写,说春江之水不是泪,所以不管离人的感情,一如既往向东流去;但纵然是泪,夹杂楚天风雨,也难以分清何者是水,何者是泪。这显然都是受到姜夔的启发,写得很是跌宕。

    雍乾年间,姜夔的这一笔法得到了更为广泛的接受。如下面二首:

    孙原湘《长亭怨慢·柳如是印旁刻“癸未春楚秀镌赠”,癸未崇祯十六年也》:

    问谁向、寒灰收取。两字绸缪,一方花乳。乳晕桃花,绛云人面在何许。玉纤摩抚,曾印遍、开元谱。纵使石能言,忍细说、前朝眉妩。    孤墓。访垂杨昔梦,只剩翠条如故。苕华篆古。怎尚有、郁嫔呵护。最怕是、俗手流传,当红豆、秋风抛去。愿匣里旃檀,还供妆楼闲贮(昭文县治东偏小楼,为河东君殉节所)。

    顾澍《长亭怨慢·甲辰送春》:

    不须问、春归何处。一夜东风,满天飞絮。点点桃花,那堪零落似红雨。重来人面,恐未必、如前度。春若有情时,岂忍得、匆匆如此。    别绪。想黯然销者,只有柔魂千缕。阳关待唱,肠断了、后庭玉树。有多少、燕挽莺留,怎敌得、杜鹃啼苦。梦里许相寻,赶上和春同住。

    可以看出,在姜夔原作“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处,用的都是同一笔法,即进一层写。在这些地方,他们不一定会特别标识效白石,或用白石韵,说明已经成为自觉的行为。

    到了嘉道年间,词人们仍然兴致不减。如张尔旦《长亭怨(慢)》(暮春出游,吴瘦青相就话别,辄赋此解)的上片:

    正开遍、桃花千树。更向天涯,看飞红雨。买个乌篷,替摇诗梦渡湖去。已怜春好,奈人似、春风絮。絮便惯飘零,羡化作、池萍还聚。

    王嘉福《长亭怨慢·题京江顾弢厂一水相思图》的上片:

    恨江水、滔滔瓜步。荡得扁舟,送人难住。况有东风,暝牵帆影悄然去。山长水远,空画出、相思苦。水倘阻行舟,那得有、相思如许。

    张作中的吴瘦青,待考。作品写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二人之间,不能长相厮守,此日一别,就如柳絮一样飘零,不知去往何处;但柳絮纷纷扬扬,虽然惯于飘零,却还能在池中化萍,在此相聚,言下之意,二人别后很可能就相会无期了,是翻进一层写。王词也是类似的表达。作品是题图,写瓜步送别,江水东流,风送行舟,速度更快,所以词人感叹,山长水远中的一叶扁舟,在画家笔下,将这说不尽的离别相思之苦,生动地画了出来;却又忽发奇想,倘若无情的水变得有情,能够阻止行舟,则这画面中的相思也将顿时消失!以否定的句式翻进一层,也是一法。

    王嘉福生于乾隆五十五年(1799),以荫为武官,颇能文事,道光十四年蒋志凝序其《二波轩词选》,说他的词体文学创作“专意玉田生”,实际上,他对姜夔的词也下过很大的功夫。即如这种写法,在他的作品中就屡见不鲜。如《长亭怨慢》:“忍重到、歌楼春暮。柱雁眠尘,镜鸾昏雾。碧水回阑,柳丝凋尽断肠缕。笛凉吹暝,添几点、消魂雨。雨果解消魂,又那肯、潇潇如许。”又《长亭怨慢·刘牧人扪舌轩将属他人,有词见示,感赋此解》:“小桥畔、三椽皋庑。侣鹭盟鸥,卅年曾住。读画焚香,薜萝牵碧蔽风雨。药炉茶灶,禁一霎、轻抛去。去也是寻常,只负了、梅花几树。”或写爱情,或写友情,都能看出渊源。当然,姜张一体,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从以上这些方面看,清人学姜夔,就不仅体现在一般意义上的风格、意蕴等层面,同时也从具体的法度入手,显示出一种有门可入的追求,因而也能形成一种风气。

    以健笔写柔情,并不始于姜夔,北宋的贺铸就已经有所尝试。贺氏有名篇《天香》: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逦迤黄昏钟鼓。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写羁旅行役之思,落寞怀人之感,晚清词学领袖朱祖谋以“横空盘硬语”论之,钟振振教授更具体指出其“以健笔写柔情,属辞峭拔,风格与一般婉约词的软语旖旎大异其趣”的特色,确实是开此种风格之先河。不过姜夔在这方面更有主观意识,有着更为具体的追求。由此也可以观察宋词的某些发展脉络。

    姜夔的词体文学创作在清代有着重大的影响力,在词话、序跋、评点等方面都能看到对他的许多讨论,这些已经得到了历代批评家较为全面的关注。相对来说,关于具体创作中对姜夔的接受以及姜夔在其中展现出的影响力,则着笔较少。本文主要从清词文本出发,选择几个特定的角度,对此略事讨论。

    清人写词时,心中往往有姜夔的影子,也把姜夔作为崇高的目标加以追求。姜夔在词乐上的成就是他们关注的重要焦点,因而他们往往以姜夔的创作为典范,无论平仄还是韵律,都以之为依傍,甚至以此纠正《词律》,其中对其自度曲的效法又尤其突出,不仅体现了对姜夔的推崇,而且也有清人试图恢复词乐的心理期待。同时,姜夔词中的情韵、意趣、字法、句法等也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总结出姜夔最有标识性的写作特点,从而尽力去寻找师法学习的门径。从词史上看,这可能也是一个较为独特的现象,即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以姜夔的作品为范本,而且是边创作,边讨论。

    在中国文学的发展过程中,创作和理论有着互动的关系,很多作家也许不会专门写作理论著作来表达其观念,但他们往往会通过创作做到这一点,从清代词人对姜夔的师法中也可以明确地看出来。

    ①   毛晋:《草堂诗余》跋,载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670-671页。

    ②   朱彝尊:《词综·发凡》,载《词综》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第14页。

    ③   朱彝尊:《词综·发凡》,载《词综》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第10页。

    ④   朱彝尊:《静惕堂词序》,载曹溶《静惕堂词》,见《清名家词》第1册,上海书店影印本,1982,“序”第1页。

    ⑤   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第3458页。

    ⑥   张宏生:《厉鹗与姜蘷:浙西别调与白石新声》,《人文中国学报》2004年第10期。

    ⑦   丹纳:《艺术哲学》,傅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第136-137页。

    ⑧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2册,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第676页。

    ⑨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五引《蔡宽夫诗话》,江苏广陵刻印社,1983,第170页。

    ⑩   吴之振:《宋诗钞》,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88,第5页。

    ⑪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3册,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第1396页。

    ⑫   江顺诒:《词学集成》卷四,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253页。

    ⑬   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论韵》,商务印书馆,1947,第21页。

    ⑭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3册,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第1687页。

    ⑮   《全唐文》卷三百四十,中华书局,1983,第3447-3448页。

    ⑯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4册,第1942页。

    ⑰   江藩:《扁舟载酒词》,嘉庆二十年刻本,第6页b。

    ⑱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6册,第3424页。

    ⑲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7册,第3672页。

    ⑳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4册,第1943页。

    ㉑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11册,第6025页。

    ㉒   姜夔:《长亭怨慢》,载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第36页。

    ㉓   张宏生:《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第4册,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第2498页。

    ㉔   张宏生:《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第4册,第2400页。

    ㉕   杜文澜:《词律校勘记》卷首《叙》,咸丰十一年刊本。

    ㉖   厉鹗:《论词绝句》之十二,载《樊榭山房集》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第514页。

    ㉗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14册,第7834页。

    ㉘   先著、程洪著,胡念贻辑评:《词洁》, 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第1363-1364页。

    ㉙   万树:《词律》卷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306页。

    ㉚   葛景莱:《蕉梦词》卷一,清刻本,第17页b。对《词律》有所斟酌,是葛景莱创作时的常态。又如《山亭宴·花阴,从张子野体》,对于此体的末句,他说:“末句《词律》作五字句,误,依《子野集》改正。”《蕉梦词》卷三,第8页b。万树所定格式见《词律》卷十七,第378页。

    ㉛   葛景莱:《蕉梦词》卷三,第21页b。

    ㉜   万树:《词律》卷十三,第30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词律》,乃光绪二年江苏布政使恩锡所刊刻者,在万氏原书每调后,附以杜文澜的《校勘》。

    ㉝   杜文澜:《词律校勘记》序中说:“昔吴县戈君顺卿(载)拟辑增订《词律》,又与高邮王君宽甫(敬之)议作《词律订》《词律补》,均未克成。余获见王君《词律》校本,亟加采录;又得戈君校刻《七家词选》,及江都秦君玉生(巘)所辑《词系》,其中可以校正《词律》者,亦附载焉。”由此可见,杜氏此书,也曾参考或采纳其他人的看法。杜序见该书咸丰十一年刊本。

    ㉞   唐圭璋:《全宋词》第5册,中华书局,1965,第3463页。

    ㉟   唐圭璋:《全宋词》第5册,中华书局,1965,第3478-3479页。

    ㊱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8册,第4573-4574页。

    ㊲   万树:《词律》卷十七,第386页。

    ㊳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四,第59页。

    ㊴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8册,第4574页。

    ㊵   陈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词谱》卷十九,岳麓书社,2000,第572页。

    ㊶   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一,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3册,第2403-2404、2424页。

    ㊷   江顺诒:《词学集成》卷一,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220页。

    ㊸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十,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452-3454页。

    ㊹   俞樾:《校刊词律序》,载万树《词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第2-3页。

    ㊺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四,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5册,第4488页。

    ㊻   姜夔:《长亭怨慢》小序,载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第36页。

    ㊼   江藩:《扁舟载酒词》,第11页b-12页b。

    ㊽   孙原湘:《销寒词》,清刊本,第6页a-第7页b。

    ㊾   张惠言:《词选》,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第1615页。

    ㊿   宋翔凤:《乐府余论》,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3册,第2503页。

      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卷三,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675页。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739页。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一,第5页。

      沈祖棻:《宋词赏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第157页。

      江藩:《扁舟载酒词》,第18页a-b。

      万树:《词律》卷十六,第370页。

      《词谱》卷二十九云:“此调始自此词,周、尹二词皆从此添字。填此调者应以此词为正体。”陈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词谱》,岳麓书社,2000,第892页。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十六,中华书局,2019,第1363页。

      陈廷敬、王奕清等:《康熙词谱》卷二十二,第665页。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第32-33页。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第32-33页。按, 这首词前面有长序,主要谈这首平调《满江红》的创作始末,文繁不录。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133页。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183页。

      江藩:《扁舟载酒词》,嘉庆二十年刻本,第17页a-b。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15册,第8411页。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3册,第1369页。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6册,第3377页。

      陶友珍、钱锡生:《从追和词看唐宋词在清代前中期的传播和接受》,《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7年第5期。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第418页。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二,第20页。

      张宏生:《全清词·雍乾卷》第1册,第240页。

      詹安泰:《风格、流派及其传承关系》,载《詹安泰词学论稿》,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第449页。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卷三,第36页。

      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卷三,载孙克强《白雨斋词话全编》,中华书局,2013,第733页。按,此为陈廷焯评“阅人多矣”四句语。

      孙麟趾:《词径》,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3册,第2556页。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八,载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第3966页。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第191页。

      夏承焘、吴无闻:《姜白石词校注》,广东人民出版社,1983,第71页。

      陶友珍、钱锡生统计出顺康年间追和此篇者有9人、15篇,见其《从追和词看唐宋词在清代前中期的传播和接受》,《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7年第5期。

      张宏生:《全清词·顺康卷》,第2册,第1080页。

      孙原湘:《天真阁集》卷三十六,载《续修四库全书》,第148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第282页。

      顾澍:《金粟影庵词初稿》,乾隆刻本,第17页b-18页a。

      丁绍仪:《国朝词综补》,载《续修四库全书》第1732册,第336页。

      王嘉福:《二波轩词选》卷三,清嘉庆刻本,第16页b-17页a。

      王嘉福:《二波轩词选》“蒋志凝序”,见该集卷首。

      王嘉福:《二波轩词选》卷三,清嘉庆刻本,第4页a。

      王嘉福:《二波轩词选》卷三,第9页b。

      唐圭璋:《全宋词》第1册,第513页。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6,第156页。

      钟振振:《词苑猎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第92页。

  • 期刊类型引用(1)

    1. 刘书恬. 清空俊逸 骚雅之风——论姜夔诗词之雅. 散文百家(理论). 2021(08): 65-66+139 . 百度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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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历程
  • 收稿日期:  2020-05-19
  • 网络出版日期:  2021-04-06
  • 刊出日期:  2021-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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