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先验逻辑的逻辑分析

邓雄雁, 胡泽洪

邓雄雁, 胡泽洪. 康德先验逻辑的逻辑分析[J].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4, (2): 192-202.
引用本文: 邓雄雁, 胡泽洪. 康德先验逻辑的逻辑分析[J].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4, (2): 192-202.
DENG Xiongyan, HU Zehong. The Logical Analysis of Kant's Transcendental Logic[J]. Journal of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2024, (2): 192-202.
Citation: DENG Xiongyan, HU Zehong. The Logical Analysis of Kant's Transcendental Logic[J]. Journal of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Edition), 2024, (2): 192-202.

康德先验逻辑的逻辑分析

基金项目: 

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点项目“《资本论》的‘幻相逻辑’研究” 22GZZD03

详细信息
  • 中图分类号: B812.2

The Logical Analysis of Kant's Transcendental Logic

  • 摘要:

    先验逻辑是康德认识论批判的主体部分,既有先验认识论结构,也有形式逻辑脉络,包含“真理的逻辑”和“幻相的逻辑”。在先验逻辑中,形式逻辑的对当关系、命题逻辑、三段论与先验认识论的概念分析、原理分析、幻相分析之间,具有精巧的对称结构。在哲学维度,先验逻辑是认识论和逻辑学的统一。其中, 逻辑线索构成康德认识论迷宫的“导航”,同时它也是认识论体系的“脚手架”。在逻辑史维度,先验逻辑注重形式和内容的结合,意味着非经典逻辑的萌芽,对现代逻辑哲学具有启示意义,并成为黑格尔辩证逻辑的思想渊源。

    Abstract:

    Transcendental logic is the main part of Kant's epistemology, which has both transcendental structure and logical structure. It also includes the "logic of truth" and the "logic of illusion". Transcendental logic has a symmetric structure. Among them, the square of opposition, propositional logic and syllogism, which is correspond to the conceptual analysis, principle analysis and illusion analysis. In the philosophical dimension, transcendental logic is the unity of epistemology and logic. Among them, logical clues constitute the "navigation" of Kant's epistemological maze. Logic is also the "scaffold" of the epistemological system. In the history of logic, transcendental logic pays attention to form and content, which means the rudiment of non-classical logic, promotes the development of modern logic philosophy, and it also inspired Hegel's dialectical logic.

  •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逻辑占据了主体部分,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先验真”的真理观。为什么康德要把他的认识论冠以“逻辑”的名称?康德试图以逻辑作为《纯粹理性批判》的内在线索,构成先验认识论的特征之一。在《纯粹理性批判》中,“逻辑”部分构成了“先验”部分的“脚手架”,是《纯粹理性批判》的一条“暗线”,不被康德哲学研究者重视。但是,这条“暗线”是《纯粹理性批判》认识论迷宫的“导航”,具有认识论和逻辑学的双重价值。

    先验逻辑确定“认识的来源、范围及其客观有效性……它只与知性和理性的法则有关”,是一种把“内容”和“形式”结合起来的认识论逻辑。传统逻辑(也可叫做形式逻辑)注重“形式”,一般不考虑“内容”,主体是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和斯多葛学派的复合命题推理。康德的先验逻辑是认识论逻辑。它在传统逻辑框架之上,嵌入认识论的直观材料、知性范畴、理性理念,旨在探讨理性的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和限度。先验逻辑的“形式”指“传统逻辑”的推理规律,“内容”则是“先验认识论”基本思想。康德的认识论主要研究知性的规律,“问题在于:知性既然是规律的泉源,那它自身又依据什么规律进行呢?” 康德认为知性规律跟逻辑密切相关,逻辑是先验认识论的线索。

    先验逻辑涵盖经验和超验内容。《纯粹理性批判》分为先验要素论和先验方法论。先验要素论是主干,分为先验感性论和先验逻辑,后者占据了全书的绝大部分篇幅。先验逻辑分为先验分析论和先验辩证论,前者是“真理的逻辑”,后者是“幻相的逻辑”。先验分析论探讨知性、判断力及其经验知识的先验条件和范围,涉及因果性、必然性等范畴。先验辩证论探讨认识论幻相,也就是理性的限度及其超验知识的不可能性,涉及超验理念,诸如上帝、灵魂、宇宙等。概言之,先验逻辑旨在确立“经验的形而上学是可能的,超验的形而上学是不可能的” ,它以“真理的逻辑”处理经验内容,以“幻相的逻辑”处理超验内容。

    先验逻辑是传统逻辑之外的第三种逻辑。康德认为传统逻辑可以分为普通逻辑和特殊逻辑。“普通逻辑只处理分析的思维,而先验逻辑处理综合性的活动。” 特殊逻辑是作为经验科学知识的逻辑,比如经济逻辑。普通逻辑分为纯粹的逻辑和应用的逻辑,康德认为纯粹的普通逻辑不涉及经验内容,只具有形式的普遍必然性,也就是一般意义的传统逻辑。康德对应用的逻辑界定有些含糊,他主要想把应用的逻辑与心理学进行区分。在现代逻辑中,找不到康德所谓应用逻辑的严格对应物。因而,有学者认为康德对逻辑的区分“极其散漫”和“残缺不全”。康德认为先验逻辑既不同于普通逻辑,也不同于特殊逻辑,它具有普通逻辑的形式必然性以及特殊逻辑的经验原则性,构成传统逻辑之外的第三种形式。因此,康德意义的一般逻辑就分成普通逻辑、特殊逻辑、先验逻辑。

    《纯粹理性批判》有两条解读路径:一条是沿着“先验”认识论的思路,原书的章节安排就是这条思路的体现,这是哲学界的主流诠释路径,但相当晦涩和复杂;另一条是沿着“逻辑”脉络,这条诠释路径涉及认识论和逻辑学双重知识,没有引起学界的足够重视,但是有望构成《纯粹理性批判》另一条“导航”线路。

    在逻辑维度,基本推理单位是命题,对应于康德认识论的判断,“判断-命题”这种对应是先验逻辑的中枢。先验逻辑的“真理的逻辑”和“幻相的逻辑”都以“判断”为基本出发点。其中,命题的基本构件是逻辑词项,对应于康德认识论的概念或范畴。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先验认识论的切入点是追问“先天综合判断何以可能”。哲学家休谟、莱布尼茨等人区分了语义、逻辑层面的判断,前者分为分析判断和综合判断,后者分为必然判断和偶然判断。康德认为判断还有先天和后天的区分,从而在传统的语义、逻辑基础上加入认识论维度,于是产生了先天综合判断和后天分析判断。康德重点分析了先天综合判断,认为它是为认识论奠定形而上学基础的关键点。于是,“经验知识何以可能”就简化为“先天综合判断何以可能”的问题。康德认为后天分析判断是矛盾的,因为后天的就是经验的;而分析判断不依赖经验,这种相互对立的组合是冗余的。康德把判断分类为语义的、逻辑的、认识论的三分法在20世纪的英美分析哲学和语言哲学那里得到了回响,如语言哲学家穆尼茨就考察了判断的必然性(逻辑)、分析性(语义)、先天性(认识);而逻辑学家克里普克批判了康德对后天分析判断的观点,认为后天分析判断也是可能的。可见,康德把“先天综合判断”当成了先验认识论的焦点问题,融合了逻辑和认识论的双重因素。

    传统逻辑或哲学通常把理性思维分为概念(词项)、判断(命题)、推理(论证)三种类型。与之对应,康德从认识论角度区分了三种认识能力,即知性、判断力、理性。与传统的感性、理性的二分法不同,在康德这里变成了感性、知性、判断力和理性。其中,知性对应于“概念分析论”,判断力对应于“原理分析论”,二者合成为“先验分析论”。在逻辑学和认识论中,无论是概念(词项)还是推理,都是以判断(命题)作为中介或桥梁。比如,概念(词项)构成判断(命题),判断(命题)构成推理(论证)。康德认为关于判断的知识,有真理,也有幻相或谬误。前者是“真理的逻辑”,后者是“幻相的逻辑”。因而,在先验逻辑中,“判断-命题”处于中枢地位,贯穿在“真理的逻辑”和“幻相的逻辑”当中。

    在“真理的逻辑”中,康德在知性、判断力两个方面进行了形而上学演绎和先验演绎。在知性层面,形而上学演绎给出知性范畴体系,先验演绎给出知性综合的主体条件,即先验统觉。在判断力层面,形而上学演绎给出判断的时间图型,先验演绎给出经验判断的主体性条件,即先验原理。在“幻相的逻辑”中,康德没有区分形而上学演绎和先验演绎,只给出了理性三类幻相。康德的知性、理性论证,尤其是形而上学演绎部分,与逻辑学有着明显的对应结构。

    概念层次:知性范畴-逻辑对当关系。在康德这里,范畴是纯粹的、基本的,是认识论概念。他认为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论没有严格按照逻辑标准进行归类,造成遗漏和重复。比如,亚里士多德把经验概念和先天概念混淆,“运动”是一个经验概念,但也在亚里士多德的先天范畴表里。为了保证先验范畴的完整性和简洁性,康德依据形式逻辑中的判断类型学说,其依据是对当关系。在逻辑中,依据词项之间的关系,可以把直言命题分为A, E, I, O,构成一个直言命题对当方阵,依据□P, P, □¬P, ¬P构成模态对当方阵。在这两个对当方阵中,涵盖了概念之间的三种关系,即量的关系、质的关系、模态关系,再加上关系命题,就构成了范畴形而上学演绎的基本依据和线索。四种命题依据“正-反-合”再分为三个子类,这样就衍生出了十二对范畴。第一组,量的判断:全称判断-全体性,特称判断-多数性,单称判断-单一性。第二组,质的判断:肯定判断-实在性,否定判断-否定性,无限判断-限制性。第三组,关系判断:定言(直言)判断-实体,假言判断-因果性,选言判断-协同性。第四组,模态判断:或然判断-可能性,实然判断-存在,必然判断-必然性。康德认为他的范畴体系的演绎克服了亚里士多德范畴分类的随意性,又给认识论提供了坚实的逻辑基础。

    判断层次:先验原理-逻辑复合命题关系。概念分析论阐释范畴的形而上学线索,原理分析论阐释判断的形而上学线索,也就是一切自然规律都以先验原理为前提。康德认为经验知识是先验范畴和经验直观的综合统一,但先验范畴和经验直观是异质的,这就需要一个同时兼具感性和知性特性的中介,这个中介就是先验时间图型。时间图型论还是以四种判断的逻辑形式加以展开的。第一类,量的判断对应时间片段,先验图型是数。第二类,质的判断对应时间内容,先验图型是0-1区间不同程度的量。比如,否定性的程度层级是0,实在性的程度层级是1。第三类,关系判断对应时间顺序。由于关系判断有三类,所以相应的时间图型也有三类:实体性的先验图型是持久性,因果性的先验图型是秩序性,协同性的先验图型是共存性。第四类,模态判断对应时间总和,其中可能性的先验图型是时间表象的一致性,现实性的先验图型是特定时间中的存在,必然性的先验图型是一切时间中的存在。

    推理层次:理性幻相-逻辑三段论。在“真理的逻辑”中,依据先验演绎和形而上学演绎,康德证明了“经验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在“幻相的逻辑”中,其逻辑线索是三段论,证明“超验形而上学的不可能性”。依据推理前提中的命题类型不同,康德把三段论区分为直言三段论,假言三段论和选言三段论。这三种三段论分别对应于关于灵魂理念的心理学推理谬误、关于世界推理的二律背反、关于上帝存在证明的不可能性。由于这个领域属于“物自体”或“本体”,是不可知的, 康德认为强行在“物自体”领域进行推理只会获得认识论幻相;但这种幻相是和人类理论理性交织在一起的,是不可避免的。主要原因是人类理论理性有从“有条件者”追溯到“无条件者”的倾向,其结果就是指向超验的理念,从而生成关于超验对象的伪知识。三种三段论对应三类“无条件者”,也就是无条件的实体-灵魂、无条件的原因-世界、无条件的协同-上帝。在这里,理论理性有从经验僭越到超验的倾向。知性范畴、判断力原理适用的范围是显象(又名现象),但在这里却僭越到“物自体”,从而产生先验幻相。如果说理论理性在超验领域不生成事实判断,没法产生经验性知识,那么理性可能产生价值判断,从而使得道德和伦理知识是可能的,这就从理论理性过渡到了实践理性。

    在“真理的逻辑”中,知性、判断力涉及概念和判断,其中形而上学阐明客体性要素,先验演绎阐明主体性要素,证明“人为自然立法”的合理性。先验演绎是《纯粹理性批判》的难点,也比较晦涩,需要借助逻辑“脚手架”才能达到先验演绎的要旨。

    逻辑词项和函数构成知性先验演绎中的“脚手架”。知性的先演绎验,旨在阐明知性综合的主体性条件,其至高原理是“一切直观杂多均隶属于统觉的本源的、综合的统一性的诸条件” 。“我将对于先天概念能够关联到对象之上的方式的解释称作关于它们的先验演绎。” 知性先验演绎的主要路径是“先验对象—先验范畴—先验综合—先验统觉”。通过知性的先验演绎,康德找到了经验知识可能性的先验诸条件,整个先验演绎过程以逻辑词项和函数为线索,康德别出心裁地用了三组对立统一关系。第一步是主观演绎,解释“先验综合—先验统觉”的关系,这里借鉴了逻辑词项的划分标准。依据康德的第一版演绎,逻辑划分包含区分-同一-综合,在知性层面对应的是感性直观-想象力-概念认知。面对感性直观材料,首先要在直观中进行感性材料的区分,即“直观领会中的综合”;由于直观在内感官中,且表象是瞬间的片段,需要想象力把前后片段联系为一个同一表象,即“想象中的再生的综合”;多个表象结合为一个整体性对象,也就是概念,需要先验统觉的综合作用,即“概念中认定的综合”。第二步是客观演绎,解释“先验对象—先验范畴”的关系,这要运用逻辑的函数概念。康德不满意《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主观演绎的浓厚的心理学底色,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演绎中给出了客观演绎。其中,先验范畴由形而上学演绎完成,在这里主要探讨先验对象。从形式逻辑角度看,所有简单命题基本结构是“【主项】是(谓项)”。形式逻辑关注这两个空位的逻辑关系,即量项和联项的关系,而不关注空位中的经验内容。康德却关注主谓词项“【】”和“()”中的内容及其逻辑关系,这也表明先验逻辑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康德认为所有直言命题的主谓结构界定了一个先验对象X,其他任何经验对象依据先验对象X方成为可能。这个先验对象X,以逻辑视角看,其实就是一个函数,其形式是“先验对象X =【】R()”,其中关系R代表系动词“是”,不妨称之为“对象函数”。第三步是认识论路径的翻转,解释“先验对象—先验统觉”的过渡关系,从左至右是从客观性到主观性过渡,从右到左则是从主观性到客观性过渡。康德把关于对象的知识限制在“显象”层面。谈论经验知识,必须要先设定先验对象。先验对象从感性直观开始,但不是感性直观材料本身。在客观层面,单独感性直观不构成知识,还需要由知性提供范畴对表象进行综合统一;在主观层面,综合统一最终指向先验统觉。先验对象处于感性直观这头,先验统觉处于知性综合那头,其中间的过渡已经由主观演绎和客观演绎完成。因而,通过把知识限定在“显象”范围,先验对象就有了先验主体条件,从而实现“先验对象—先验范畴—先验综合—先验统觉”的过渡,最后就完成了整个先验演绎的任务。

    判断的逻辑形式构成判断力先验演绎中的“脚手架”。关于判断力的先验演绎,康德要探明经验判断的主体性条件是什么,至高原理是:“每个对象都隶属于直观杂多在一个可能的经验中的综合的统一性的诸必然的条件。” 康德认为先天分析判断的至高原理就是矛盾律,仅凭借矛盾律原则而界定真假。但是矛盾律不能作为先天综合判断的至高原理,它只是先天综合判断真理性的、消极的、必要的逻辑条件。先天综合判断中主、谓项有异质性,需要普遍的、必然的判断力原理进行统一。判断力原理依据四种判断类型展开。第一条依据量的判断,其判断力原理是知观的公理:一切直观都是广延的量,将为几何学知识奠基。第二条依据质的判断,其原理是知觉的预测:“显象”中一切实在的东西都是某种程度的量。这个原理为代数学知识奠基,对应的先验图型是强度。比如,肯定判断的实在性就是最强的程度,也就是1,否定判断就是0。第三条依据关系判断,其原理是经验的类比:经验知识只有通过知觉必然联结的表象才是可能的。对应的先验图型是时间顺序,旨在说明自然知识是有规律的。时间顺序有三种:持久、相继和并存,对应的是三种自然规律:实体性规律、因果性规律和协同性规律。其中,因果性规律是经验类比论述的重点 ,旨在驳斥休谟的怀疑论。第四条依据模态判断,其原理是一般经验性思维的公设,对应的是时间总和,分别是逻辑时间、特定时间和一切时间。由于模态判断指向判断本身和主体的关系,也就是主体经验性思维,经验也就有了可能性、现实性和必然性三条原理。

    判断力原理体系的先验演绎,总的目的就是证明判断的主体性条件是“显象”中经验知识的普遍的先天原则,其基本线索是形式逻辑的四种判断类型。具体而言,就在于用判断力的先验条件去“建构人类科学知识、对于人为自然立法所立法规条款、体系及其形成方式的详尽描述” 。总之,知性和判断力的先验演绎确立了认识论的“哥白尼革命”原则,即“人为自然立法”。

    “幻相的逻辑”领域是超验 的,至上原理是“如果一个有条件者被给予了,那么彼此隶属的诸条件的整个序列也被给出了,而这个序列本身因此是无条件的” 。超验对象是“无条件者”,主要是灵魂、世界和上帝,它们具有“无限性”。康德认为它对知性显得太大,而对理性显得又太小。在超验领域进行逻辑推理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理性幻相。

    理性心理学:直言三段论推理中的“四项错误”。这是关于第一个“无条件者”,也就是关于灵魂的谬误推理。大前提给出无条件的实体,依据亚里士多德对“实体”的界定,其逻辑特征是“只能被表述为主项而不能被表述为谓项”,符合这条规则的只能是先验“我思”。与“我思”对应,有一个理性理念,也就是灵魂。灵魂作为理念是超验的,但是人们习惯于用一些经验谓词来描述灵魂,比如灵魂具有人格性、不朽。这就造成了理性心理学的谬误推理,其核心步骤如下:

    大前提:如果A只能被思维为主词,那么A是实体。

    小前提:思维本身(A)只能被当成主词。

    结论:思维本身(A)是实体。

    既然思维(灵魂)是实体,而实体是不朽的,那么灵魂就是不朽的。这个三段论推理是错误的,主要犯了“偷换概念”或“四项错误”。第一,康德认为大前提的“思维”是动词意义,指向一种客体,是经验的,小前提的“思维”指名词意义,没有直观材料的支撑,是先验的。第二,邓晓芒认为实体有逻辑意义和认识论意义 ,作为逻辑意义的实体是其他实存的“无条件者”,是普遍的,并无实存含义;作为认识论意义的实体,具有个体性,具有实存性。大前提的实体是逻辑意义的,结论中的实体是认识论意义的。第三,整个先验辩证论的通病,都把超验概念当成经验概念来界定,康德认为灵魂是超验理念,不在“显象”范围之内,不能用实存、不朽等谓项对之进行表述,强行对之进行表述只能产生幻相。第四,主词subject包含有逻辑-主词和认识-主体含义。大前提就实体定义而言,A作为主词同时含有逻辑和认识论含义,小前提中的A作为主词,只有逻辑含义。

    二律背反:假言三段论推理中错误的归谬法。第二个“无条件者”是宇宙论理念,是关于世界的总体性理念。康德认为对世界总体进行经验推导必然会产生幻相,也就是著名的二律背反。在二律背反中,正反的观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并且双方都无法驳倒对方,这反映了理论理性的局限。四个二律背反中,均用到了归谬法:假设A,推出矛盾B和¬B,所以假设A不成立,¬A成立。以第一对二律背反为例,正题认定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反题则认为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正题是独断论观点,反题是经验论观点。正题论证中,康德先假设时间无限,已知当下某一个时间点已经存在,依据理性至上原理,若“有条件者”被给予,则“无条件者”整体也被给予了,那么在当下这一时间点,有一个无限的时间过去了。但现实时间流逝是无限的,所以在当下时间点没有无限时间过去,矛盾。依据归谬法,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反题论证中,同样依据归谬法,可证明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

    从逻辑上讲,产生二律背反的主要原因有三个。首先,预设问题。所谓预设就是一个命题或语句必须假定主项存在,否则谓项对之进行描述就是无意义的。比如,“当今法国国王是秃头。”由于不存在当今的法国国王,所以这个命题是无意义的。时间和空间是直观形式,不适合对世界总体这个超验理念进行界定。因而,第一对二律背反是无意义的。其次,归谬法的适用范围在于二值逻辑(经典逻辑),归谬法所依据的矛盾律、排中律只有在二值逻辑下才成立。多值逻辑之下,矛盾律和排中律可能不成立,归谬法失效。康德的二律背反理论依据的是多值逻辑。因此,康德认为前两个二律背反,两个对立的命题都是错的;后两个二律背反,正题和反题则都是正确的,在多值条件下可能并不矛盾。最后,二律背反中归谬法失效的原因是对无穷的两种含义的混淆,也就是后来集合论意义上的实无穷和潜无穷的区分。所谓实无穷就是无穷作为一个整体已经给出,与理性的至上原理是对应的;所谓潜无穷就是无穷作为一个整体必须依据证明才能给出,这是直觉主义逻辑的主要观点。二律背反的正反双方秉承理性的至上原理的“无条件者”,是一种实无穷概念,在此前提下才会出现矛盾。康德的反驳方案偏向潜无穷,则二律背反消失了。二律背反在认识论上的意义就是揭示了理论理性内在的矛盾和局限,指明超验领域是不可知的。二律背反在逻辑上的意义,就是揭示了矛盾的两种类型,有逻辑矛盾,也有认识论的矛盾。二律背反严格上讲都不是逻辑矛盾,而是认识论的辩证矛盾,到后来被黑格尔发扬光大,并衍生出辩证逻辑理论。

    理性神学推理:选言三段论推理中“存在”的歧义。第三个“无条件者”是上帝理想,康德认为只要驳倒了安瑟伦的上帝存在本体论证明,其他上帝存在证明就被终结了,其依据是选言三段论。选言三段论的大前提是一个选言判断,选言判断的选言支在逻辑上是可以无穷的,这蕴含着一个覆盖所有可能谓项的无限总体,这就是上帝概念。在认知层面,上帝全知、全能、全善。上帝这个理念(康德又名理想)是选言三段论大前提的先验原型。

    大前提:最完满的实体包含存在。

    小前提:上帝是可想象到的最完满的实体。

    结论:上帝存在。

    康德以“存在不是谓词”来反驳上帝存在本体论证明。首先,“存在”作为逻辑谓词和实在谓词的区分。“存在”或being,包含两种含义,一种是逻辑的含义“是”,它作为系动词联结命题中的主项和谓项,构成主谓句的一部分,但不是一个完整的逻辑谓词;另一种是实在的意义的“存在”,看起来像个谓词,但却不是真正的实在谓词。因为,“存在”本身的真正意义指向“是”,体现了某种对象和主项的关系,并没有像其他谓词一样增加了主项的含义。其次,包含“存在”的判断是分析判断而不是综合判断。既然“存在”作为系动词“是”不是真正谓词,那么“上帝存在”这个判断,就是一个分析判断,“存在”并没有为上帝概念增加新的内容。最后,“存在”的可能性包含逻辑的可能性(概念的可能性)和事实的可能性(实在可能性)。既然上帝是可想象的,不违反矛盾律,那么在逻辑上或概念上就是可能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上帝在事实上或实在上就是可能的。

    康德分析“存在”不是真正的谓词,指出“上帝存在”这个判断是分析判断,证明“存在”并没有增加现实内容,从语义上根本断绝了“上帝存在”这句话的经验意义。康德肯定了安瑟伦的前提,因为上帝是可思维的,在逻辑上不一定非空,具有逻辑可能性,但结论要求上帝是现实可能性。上帝在概念上是可以想象的,但是要论证其经验实在却需要走出超验的领地,引入经验直观,但是人们对上帝并没有经验直观。康德认为安瑟伦顶多只证明了逻辑上和概念上的上帝的可思维性,也就是上帝存在的逻辑可能性,而不是经验现实性。

    通过剖析康德先验认识论中的逻辑结构,发现逻辑充当了《纯粹理性批判》“导航”。除此之外,康德的逻辑本身也自成一体。康德本人精通传统逻辑,从某种意义上,《纯粹理性批判》算一本特殊的逻辑著作,其中的先验逻辑可以为现代逻辑发展提供一些启示。

    先验逻辑的认识论中有逻辑,同时,逻辑当中也有认识论,也就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这推动了逻辑和认识论的融合。

    逻辑推理层级和先验认识论层级的类比。先验逻辑中,一边是认识论的知性-判断力-理性,另一边是逻辑的词项-命题-推理。在传统逻辑层面,分别有词项逻辑、复合命题推理和一阶演算系统。知性的至上原理是直观杂多属于统觉先验统一的条件(对应词项逻辑);判断力的至上原理是每个对象服从潜在经验中直观杂多的综合统一的必要条件(对应复合命题推理);理性的至上原理是如果有条件者被给予,则作为无条件的总体被给予(对应一阶演算系统)。知性和判断力的至上原理是关于“显象”知识的主体性条件和客体性条件,而理性的至上原理是关于先验幻相的认识论机制。

    逻辑系统建构和认识论演绎的类比。一个完整的逻辑演算系统,包含公理、推理规则和定理,其中公理和推理规则是基本设定,定理则是通过推理得到的。在“真理的逻辑”中,先验演绎部分获得公理,包含知性的至上原理和判断力的至上原理,形而上学演绎部分获得“公式形成规则和推理规则”,包含先验范畴和先验原理。而关于“显象”的经验知识,则相当于逻辑中无穷的定理。因而,先验逻辑就是为了给关于“显象”的知识确定先验条件和原理,相当于公理和推理规则的建构,确定了先验条件,则“显象”及其知识的范围也就潜在确定了。

    逻辑局限和理性局限的类比。逻辑系统是演绎的,但是演绎不是万能的,也有其限度。演绎系统的公理往往就是归纳的,并且在这个逻辑系统内是不可论证的。归纳和演绎的关系指明了逻辑系统的一个元理论的困境,演绎的可靠性建立在归纳的不可靠性之上。于是,对“逻辑真”范围要有所限定,它必须是针对特定演算系统而言的。并且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也表明一个演绎系统内总会存在一个真命题是这个系统不能证明的,这其实是进一步指出了演绎系统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康德的“幻相的逻辑”旨在确定理性的限度,为此,康德引入了建构性和范导性概念,对应的是演绎和归纳的辩证关系。理论理性如果通过先验理念发挥建构性作用,则会引起先验幻相,比如二律背反;理论理性如果通过先验理念发挥范导性作用,则可清除独断论毒素,意识到理性的限度,引向道德神学。演绎和归纳、范导性和建构性,分别提示逻辑或理性的局限性,提示它们都不要僭越,要各得其所。

    康德本人多年讲解《逻辑学》课程,并出版了《逻辑学讲义》,但带有浓厚的认识论痕迹。康德在认识论探讨中,潜藏着现代逻辑思想的萌芽。

    康德尝试把外延逻辑拓展到内涵逻辑,试图把形式和内容结合。传统形式逻辑侧重外延关系的推理。“自亚里士多德以来,逻辑学就处于和认识论越来越分离的状态,直到康德的先验逻辑才开始了二者的第一次真正的融合。” 内涵逻辑不仅考虑外延,也适当考虑内涵。“如果创造技术性手段去同时处理涵义和所指(引注:外延),由此导致的逻辑理论就是内涵逻辑。” 比如现代非经典逻辑也部分地涉及了内涵。先验逻辑的形式依据是逻辑的框架,诸如对当关系、判断的逻辑形式等;其内容是认识论的,以知性、判断力和理性的先验论证作为主线。先验逻辑以形式逻辑为“脚手架”,以先验认识论原理作为“建筑主体”。先验逻辑这种形式和内容相结合思想在黑格尔、马克思那里发扬光大,实现了辩证法、认识论和逻辑学的统一,被称为辩证逻辑。

    康德独特的判断理论预示了经典逻辑向非经典逻辑的拓展。首先,判断类型三分法,体现了辩证法的“正—反—合”思想,这与形式逻辑的二分法“正—反”有所区别,也对传统逻辑涉及的范围有所拓展。在直言命题区分中,尤其是在质的标准中,传统逻辑只有肯定判断和否定判断,康德加上了无限判断,这些区分是认识论和逻辑的结合。其次,在二律背反的解悖方案中,康德认为在超验领域,判断和推理并不遵循矛盾律和排中律,二律背反不成立,这是从二值逻辑向多值逻辑过渡的思想。

    康德提出了现代逻辑哲学问题,并产生了积极影响。首先,康德开创性地提出了先天综合判断这一新类型,打破了先天分析判断和后天综合判断之间二分法的教条。“分析传统对康德的反映既很深又很复杂” ,分析哲学家(如穆尼茨)关于分析性、必然性、先天性的讨论中明显可以看到康德关于分析和综合区分的影子。其次,在先验辩证论中,康德涉及了当代集合论中关于无穷的观点。思维的无穷推导倾向只是一种未完成的潜无穷,而不是已经完成的实无穷或“无条件者”。如果把潜无穷和实无穷混淆,那就相当于把“显象”和“物自体”混为一谈了,产生理性幻相就是不可避免的。最后,关于可能和必然的思想。康德区分了上帝存在的逻辑可能性、概念的可能性(认识的可能性)、事实的可能性。安瑟伦上帝存在本体论证明只是确立了逻辑或概念的可能,并没有确立事实的可能。康德对可能和必然的阐述延续了莱布尼茨的“可能世界”思想。

    相对于康德在认识论方面的原创性贡献,康德逻辑学基本属于传统逻辑的框架之内,他的逻辑学兼容了认识论,呈现了一种新的逻辑观,但也有其逻辑技术上的局限。

    第一,康德的逻辑观停留在传统逻辑的框架内。康德认为传统逻辑的主体工程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就已经基本定型了,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和范畴学说,以及斯多葛学派的命题逻辑。“逻辑学很早以前就已经走上了这条可靠道路……直到现在为止,它也未能向前走出任何一步。” 自罗素和弗雷格的《数学原理》发表以来,现代逻辑在20世纪得到了长足发展,其主流趋势是符号化和数学化,并大大拓展了经典逻辑的外延和内涵。康德传统逻辑观束缚了他对认识论问题的处理,以致显得有些生硬。比如,康德关于量的判断三分法,在传统逻辑看来显得很生硬,但是单称判断可以被现代逻辑中量词理论很好地刻画。

    第二,康德由于其理论体系的“建筑术”需要,对认识论和逻辑学都进行了一定的主观“剪裁”,强行使得二者保持一定的对称结构。比如,对于范畴的客观演绎这一节,康德为了得出十二个先验范畴,强行区分了质的判断和量的判断。但是在传统逻辑中,直言判断同时纳入了量的关系和质的关系,质和量是没法切割的。传统词项逻辑中A、E、I、O的对当关系推理,融合了肯定和否定判断,全称和特称判断。单独的质的判断系列或量的判断系列,并不能构成有效的且系统的有效推理模式。在“幻相的逻辑”中,康德把三段论分为直言三段论、假言三段论、选言三段论,就是为了引出灵魂、世界、上帝三个理念,这更多是认识论方面的考虑。而在亚里士多德三段论体系中,主体是直言三段论。

    第三,康德的“真理的逻辑”过分注重知性范畴(概念)及其原理,把判断力当成一种由知性向理性的过渡,涉及相对较少。在传统逻辑中,词项(概念)虽然是命题(判断)的基本组成部分,但是传统逻辑推理的基本单元不是词项(概念)而是命题(判断),其直接推理是立足命题(判断)而非词项(概念)的。这种认识结构和逻辑结构的不一致,使得康德对知性的先验演绎特别晦涩,康德写了两版,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重要但也是最难的部分。从逻辑来看,这是康德过于注重概念而忽视判断所致。

    ① 邓雄雁、胡泽洪:《从逻辑真到先验真: 基于反实在论的考察》,《广东社会科学》2019年第5期。

    ②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韩林合译,商务印书馆, 2022,第121页。

    ③ 鉴于康德本人把形式逻辑知识当成《纯粹理性批判》的背景知识,下文出现的简单逻辑术语不再一一解释,参考胡泽洪、周祯祥、王健平主编《逻辑学》,广东教育出版社,2007。

    ④ 陈艳波:《论康德先验逻辑的认识论特征》,《贵州社会科学》2015年第6期。

    ⑤ 康德:《逻辑学讲义》,许景行译, 杨一之校,商务印书馆, 2010,第9-10页。

    ⑥ 塞巴斯蒂安·加德纳:《康德与〈纯粹理性批判〉》,蒋明磊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第23页。

    ⑦ 康浦·斯密: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解义》,韦卓民译,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0,第204页。

    ⑧ 康浦·斯密: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解义》,韦卓民译,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0,第200-201页。

    ⑨ 康德区分了认识过程中的感性、知性、判断力、理性。其中, 康德所谓的理性是指狭义的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审美理性相对应;而一般意义的理性是广义的,包含了康德的知性、判断力、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

    ⑩ 在传统逻辑中三段论主要指直言三段论。康德的假言三段论实质是假言命题推理的肯定前件式或否定后件式,而选言三段论实质是选言命题推理的否定肯定式。康德在这里没有严格区分传统逻辑中的词项推理和复合命题推理。

    ⑪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171页。

    ⑫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156页。

    ⑬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249页。

    ⑭ 邓雄雁:《康德先验因果理论中的时间性问题》,《前沿》2015年第1期。

    ⑮ 杨祖陶、邓晓芒:《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湖南教育出版社, 1996,第245页。

    ⑯ 在康德认识论层面,“先验”指先于经验并为经验提供认识论前提;“超验”指独立于经验且不可知的事物;“先天”是指抽象的、非经验的事物,通常与“后天”对应。

    ⑰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398页。

    ⑱ 邓晓芒:《〈纯粹理性批判〉句读》,人民出版社, 2010,第907页。

    ⑲ 撒穆尔·伊诺克·斯通普夫、詹姆斯·菲泽: 《西方哲学史(第七版)》,丁三东、张传有、邓晓芒等译, 中华书局, 2005,第229-230页。

    ⑳ 杨祖陶、邓晓芒:《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第110页。

    ㉑ 陈波:《逻辑哲学导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0,第28页。

    ㉒ 汤姆·洛克摩尔: 《20世纪西方哲学在康德的唤醒下》,徐向东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0,第222页。

    ㉓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12-13页。

计量
  • 文章访问数:  302
  • HTML全文浏览量:  33
  • PDF下载量:  40
  • 被引次数: 0
出版历程
  • 收稿日期:  2023-05-24
  • 网络出版日期:  2024-05-14
  • 刊出日期:  2024-03-24

目录

/

返回文章
返回